山坳里的黄泥村刚落过一场急雨,我踩着泥泞的田埂往村支书家走,裤腿刚沾了半腿泥,就看见院坝里直挺挺躺着个穿蓝布衫的汉子。
汉子手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,眼仁翻得只剩一点黑边,嘴皮子乌紫,喉咙里呼哧呼哧扯着风箱,出气多进气少。旁边几个村妇抹着眼泪,说汉子前天下地回来,在山嘴的老槐树下捡了把黑布伞,回家撑开来晾了半刻钟,转头就成了这副模样。
我蹲下身,指尖搭在他腕脉上,脉跳细得像根游丝,还带着点说不出的阴寒气。这不是病。
我晏家世代走村串户吃民俗**这碗饭,我爹我爷爷生前都反复叮嘱过,荒村野道里凭空出现的旧伞,尤其是没挂商家标签、伞面浸了潮气泛着霉斑的黑伞,千万别乱捡。不少地方传下过邪性旧俗,枉死在外的游魂找不到回家的路,亲人就会把写了魂魄名讳的竹伞撑开,搁在岔路口等着魂往伞里钻,旁人捡了伞,等于把游魂领回自己家,活人阳气被冲,三魂七魄先飘走一半。
村支书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,攥着个搪瓷缸子手都在抖,说镇上卫生院的大夫来看过,啥仪器都查了,啥毛病都没摸出来,连夜往县里送半路人就没气了,只能又拉回来,后来听外乡的木匠提过我,托人绕了三十里山路把我请过来。
“小先生,您可一定得救救我家娃**,娃还在上小学,不能没爹啊。”穿蓝布衫的汉子媳妇跪在地上,额头都快磕到泥里。
我把人扶起来,没接她递过来的红信封,先问那把捡回来的黑伞在哪。几个人领着我往堂屋走,刚跨进门槛,我就闻见一股淡淡的潮霉味混着烧纸钱的香灰气。那把黑伞就立在堂屋的后墙根,伞柄是**竹做的,伞面是厚黑布,边缘绣着两圈看不出颜色的暗纹,明明屋里没人动它,伞身却在跟着汉子喉咙里的风箱节奏轻轻晃。
我往前走两步,指尖刚碰到伞面,指腹就沾了点凉丝丝的水,可这天晴了快一整天,堂屋地面都干得透透的,伞面上根本不该沾着水。
我爷爷当年传我本事的时候反复说过,行里有行规,这种勾阴的伞不能直接用手抓,也不能随便往太阳底下晒,晒得急了,里头困的阴魂受不住阳气烤,当场就得炸了伞,沾了伞气的活人魂也得跟着碎,救都救不回来。
我从背包里摸出提前备好的桑皮纸绳,这是我出门前用桑树皮泡了三天软,搓了半个钟头才拧成的,阳气重,专能拢住散在外的阴魂。我刚要往伞柄上缠,院门口突然冲进来个穿灰布衫的老头,抢着就往伞那边扑,嘴里喊着这伞是他家丢的,谁也别动。
我侧身挡在伞前,伸手把他拦下来。这老头我刚才进院的时候见过,蹲在院坝角落抽旱烟,眼睛一直往堂屋瞟,没成想这时候突然冒出来拦人。
村支书脸一下就沉了,说老陈头你疯了?这伞是害了人命的邪物,你凑过来添什么乱?
那老头梗着脖子喊,说这伞是他前阵子特意搁在山嘴老槐树下的,自家幺子去年在外头打工遇着洪水走了,尸首都没捞回来,按老辈传的法子扎了这把阴伞,想把幺子的魂领回家供几天,等过了头七再烧,谁知道被这汉子乱捡走了,现在你们动了伞,我幺子的魂要是散了,我跟你们拼命。
周围的村民一下就炸了锅,有人说老陈头心黑,在村路口放这种东西,不是要害全村人吗,也有人说老陈头命苦,幺子走得冤,按旧俗办事情也没啥错。两边人吵得脸红脖子粗,躺在院坝里的汉子身子突然开始抽,喉咙里的风箱声都快断了。
我没管两边吵,盯着老陈头的眼睛问他,伞里的魂是不是他幺子,他敢拍**保证吗?老陈头眼神躲了躲,声音一下就弱了,说他也不是太确定,当初放伞的时候,他在伞柄上刻了幺子的小名,说只要有旁人碰了伞,伞自己往谁身上靠,那魂就是谁的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哪里是领魂的善俗,这是损阴德的歪门邪道。老槐树下是过往游魂最多的岔口,你随便搁一把空伞,指不定勾来的是多少年前横死在山坳里的凶东西,要是真只勾自己家亲人,哪需要用黑布做伞面,还在伞边绣引魂的水纹?
我没多跟他废话,攥着桑皮纸绳的手稳着,一圈圈往伞柄上缠。那伞晃得越来越厉害,伞骨都发出吱呀的响,堂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,后墙根挂着的玉米串哗哗往地上掉。我缠到第七圈的时候,伞面突然往外鼓,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里头使劲往开撑伞。
旁边几个村妇吓得尖叫着往后退,老陈头脸白得像纸,嘴皮子抖着说别撑别撑,要是伞撑开了,屋里所有人的魂都得被勾走半条。我没停手,指尖扣住伞柄上他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名凹槽,就感觉一股阴寒气顺着指尖往胳膊上钻。
我早有准备,另一只手从背包侧袋摸出半瓶我爷爷生前存的陈年黄酒,往伞面上绕着圈洒。黄酒落在黑布上,发出滋啦滋啦的轻响,那些凉丝丝的水渍瞬间就冒起了白汽,伞身的晃动一下就小了。
等我把桑皮纸绳缠完最后一个结,那把晃得快要散架的黑伞突然安安静静立住了。院坝里躺着抽风的汉子,喉咙里的风箱声慢慢缓了下来,翻上去的眼仁正一点点往回落。
周围的村民刚要松口气,我指尖顺着伞柄往下摸,突然摸到伞底座的木塞是松的。我轻轻一拔,塞子掉下来,里头滚出个硬邦邦的东西,落在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。我低头一看,那根本不是老陈头说的,写着他幺子名讳的招魂牌,是块磨得发亮的旧生铁片,铁片上刻着张歪歪扭扭的鬼脸,嘴边还沾着早就发黑的暗褐色印记。
风从院门口卷进来,吹得堂屋门槛边的黄纸灰打旋,我盯着那片生铁片,后脊瞬间冒了层冷汗。这伞根本不是老陈头自己扎的,是有人早就做好了藏在老槐树下,等着找替死鬼的东西。刚才老陈头说他放伞的那天,山路上还走过另外三个外乡人,到现在都没在村里露过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