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还没亮透。
灰白的晨光压在荒坡尽头,像一层没烧尽的纸灰,薄薄铺着,却透不出半点暖意。
风从村口卷过来,带着烟,带着土,也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。
那不是一两个人流血能有的味道。
像几十条命、上百条命,在一夜之间断在这里。血淌进泥里,肉烂在风里,热还没散尽,便先招来了乌鸦。
乌鸦落在半塌的土墙上,一排一排,黑得发沉。
它们不叫,只歪着脑袋往下看。
看翻倒的独轮车,看烧黑的门板,看井边蜷着的尸身,也看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层层叠叠的死人。
老少男女都有。
像被胡乱扔下的柴草。
血流到树根处,把黄土泡成一片发黑的烂泥。
死人堆里,有极轻极轻的一点动静。
像碎裂的肺叶艰难撑开,挤出了一口气。
起初不明显。
过了一会儿,那口气略重了些,仍旧微弱,却终于和四周那些死人的余温分开了。
意识没有立刻醒。
先醒的是声音。
啪嗒。
啪嗒。
靴底踩着血泥,一深一浅,朝这边慢慢走来。
“这一坡也翻完,前头就能收工了。”
“收个屁。上头发了话,死的活的都得看清。昨夜跑散的流民里,说不准混着长毛余孽。”
“就这帮饿鬼?”
“饿鬼也是人。只要是人,就会咬。”
有人低低笑了一声,笑里没有一点活气。
“都补利索些。流民也好,长毛也好,反正不是正经百姓,烂在这儿也没人替他们伸冤。”
声音越来越近。
尸堆底下的人没有睁眼。
不是不想睁,是眼皮被血和灰黏住了,沉得厉害。脑子里也空得吓人。
没有名字。
没有来处。
没有前因后果。
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想不起。
仿佛整个脑子被一把火焚过,只剩一片发白的荒地,什么都留不住。
可脑子空着,身体却先一步醒了。
别动。
收气。
喉咙别颤。
刀落下来之前,会先有一点风。
这些念头并不是他想出来的。它们像原本就埋在骨头里,一沾血气,便自己浮了出来。
冷静得近乎**。
脚步到了近前。
压在他肩上的一只死人手臂被刀鞘拨开,晨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得眼皮底下一阵发白。
有人蹲下。
甲片轻响。
“这个还热着。”
旁边那人懒洋洋道:
“那就捅透。”
刀尖抵上肋下的时候,疼意才猛地窜上来。
像一根烧红的铁钉,生生楔进肉里。
那痛让他几乎要本能蜷缩。
也就在同时,身体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骤然拉满。
刀尖离自己还有多远。
那人手腕压下时会偏向哪边。
旁边那人站得多远。
自己翻身时,能不能借身下死尸发力。
一瞬间,全清清楚楚摆在眼前。
补刀的人还没来得及用力。
尸堆里那只满是血污的手猛地抬起,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腕子。
那人一愣。
这一愣,已经够了。
腕子被反拧过去。
咔。
骨头断得脆响。
刀当啷落下。
少年翻手抄刀,贴地暴起,肩膀狠狠撞进对方怀里。
那人被撞得往后一仰,喉管正正送到刀锋前。
一抹而过。
血一下喷出来,滚烫,溅了少年半张脸,也把那人没出口的惨叫彻底堵死。
旁边那人这才回神,连退两步,张嘴欲喊:
“有活——”
后面那个字没能出来。
尸堆里插着半截断矛。
少年顺手抄起,借前扑之势直捅过去。
矛尖从那人颈侧扎入。
木刺碎裂,鲜血顺着矛杆涌出。
那人双手乱抓,喉咙里咯咯作响。
少年贴上去,膝盖一顶,将他顶翻进泥里。
矛再下压。
挣扎断了。
四下安静了一瞬。
只有血顺着矛杆滴落在泥里,一点一点晕开。
少年半跪在尸堆边,胸口剧烈起伏,像刚从水底被人拽出来。
手里还握着刀,指节发白。
真正让他发僵的,不是**。
是那种熟。
太熟了。
扣腕,卸力,接刀,抹喉,补刺。
每一步都快得过分,也稳得过分。
像这副身体早就把这些动作练进了骨头里。哪怕脑子空空如也,手脚仍旧知道该怎么杀。
可他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瘦,骨节分明,虎口和食指根有厚茧,掌心也有细小裂痕。
不像富贵人家的手。
也不像普通庄户只摸锄把的手。
这是一双常握兵器的手。
可他是谁?
念头刚起,肋下便猛地抽疼。
他低头一摸,掌心又是一片湿热。
方才那一刀虽没真正捅进去,却已将伤口挑开。再加上这具身体原本就有旧伤,失血、寒冷和方才那一下暴起,直到此刻一齐反噬上来。
眼前顿时一阵发黑。
偏偏就在这时,远处有人喊了起来。
“那边出声了!”
“过去看看!”
“快!”
脚步声一下乱了。
不是一两个人,是一群。
少年猛地抬头。
烟雾里,几道身影正朝这边逼来。
有的衣甲整齐一些,腰间悬刀;有的穿得杂,手里提着矛、棍、梭镖,明显不是一路人。
但他们都在往这边围。
不能留。
念头一起,他已强撑着起身。
脚下一滑,差点又跪回尸堆里。
他咬住牙,从死者身上扯下一把短刃,头也不回地往荒坡另一头冲去。
“在那儿!”
“还有个活的!”
“拦住他!”
身后喝骂声立刻炸开。
少年低身钻进荒草。
草叶带露,冰冷地抽在脸上。脚下是泥、碎石、破布与碎骨,踩上去打滑。
可越是这样,他身体里的本能越冷。
哪块地松,踩了会陷。
哪条沟低,能遮住身形。
什么时候直冲,什么时候折向。
脚已经替他选了路。
他冲过乱坟地。
身后追兵越来越近。
前方山势忽然断开,露出一道灰白色峭壁。
左边有条贴着山壁的小路,极窄,只能容一人挤过。
右边是一截断崖。
崖下雾气翻涌,看不见底。
最前头一个杂衣汉子追得极快,提着长刀,边追边骂:
“***,装死阴人!老子剁了你!”
少年回身便是一刀。
那汉子本能一挡,刀身碰出一声刺响,脚下被逼得一滞。
就这半瞬功夫,少年已转身扑上那条贴壁小路。
“堵住前头!”
“别让他钻过去!”
脚步声压了上来。
那条路实在太窄。
右边是冷硬山壁,左边就是空。风自崖下倒灌上来,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。
少年一手扶壁,一手死死压住肋下伤口。
血从指缝里渗出。
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每跑一步,胸口都像被刀反复搅着。
可他没有停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不知道这里是哪里。
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又爬起来。
可他知道,不能停。
停下就是死。
路越来越窄。
到最后,前面只剩一块凸出去的山石。
再往前,就是空。
绝路。
少年猛地停住,胸膛剧烈起伏,整个人站在崖边,被风吹得微微发晃。
身后众人很快逼上来。
提刀的,持矛的,堵住退路的,一步步往前压。
“跑啊。”
“方才不是挺凶?”
“跪下兴许还能给你个痛快。”
“这种狗崽子,多半真是长毛那边漏出来的,留着就是祸。”
风吹开少年额前黏着的血发,露出一双沉得发暗的眼。
那眼神不像走投无路的人。
冷得过头。
也静得过头。
最前头两人被他这么一看,脚下竟慢了半分。
“装神弄鬼!”
一人恼羞成怒,提刀就上。
少年也动了。
不是往前拼命。
而是猛地偏身,短刃横抹出去,借崖边狭窄逼得那人只能硬挡。
刀锋与刀背狠撞。
两人同时一晃。
可少年本就是强弩之末。
这一撞之后,肋下伤口彻底裂开,整条左腿都跟着一软。
脚下碎石一滑。
整个人顿时朝崖外歪去。
那人本能伸手来抓,五指却只擦到一截带血衣袖。
布料“嗤啦”一声裂开。
根本借不住力。
下一瞬,那道身影已从崖边翻了出去。
山风轰然在耳边炸开。
头顶那些提刀持矛的影子迅速缩小。
山壁、荒藤、雾气和碎石在眼前飞旋。
他在半空中本能伸手,抓住一截从石缝里探出的老藤。
掌心立刻被勒得血肉翻卷。
那藤只撑了一瞬,便发出吱呀一声脆响,从中断裂。
他随藤继续坠落。
雾越来越浓。
风越来越冷。
意识也一点点涣散。
最后映进瞳孔里的,只剩崖顶那一线越来越远的天光。
灰白。
锋利。
像刀刃上凝住的一层冷霜。
而后,整个人彻底没入了崖下翻涌的浓雾之中。